
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谭军 卢思全
发自:广西全州
责任编辑:毛淑杰
“训练中,一个人都不能落下。就像长征路上,战友掉队了,也要想办法把他带上来。”
“作为一名优秀讲解员,你真的理解‘困难再大,想想红军长征,想想湘江血战’这句话吗?难道你遇到军事训练短板时,就要转身逃跑吗?”
“和平年代,牺牲不一定是流血。有时候就是你面临选择时,能不能把自己岗位上的事先扛起来。”

武警全州中队官兵在低温寒冷中持续奋战。受访单位供图
广西全州大坪渡口,湘江水缓缓流过。渡口旁,一处三十多米长、用巨型青石砌成的老码头,保留着九十多年前的模样。
这里,是“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第一渡”。
1934年11月27日,红一军团从这里率先突破,并控制沿江所有重要渡口,为后续中央红军强渡湘江打开了一条生命通道。
湘江战役,是长征途中规模最大、战斗最惨烈的一战。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.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,数万将士血染湘江,留下了“三年不饮湘江水,十年不食湘江鱼”的悲壮民谣。
92年后,武警广西总队桂林支队全州中队一群年轻士兵围坐在江边追忆先烈。“明知道会牺牲,为什么还要往前冲?”全州中队副中队长栾浩铭指着江面,把这个问题抛给年轻的战士们。
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对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年轻人而言,红色传承或许并非简单地记住一段历史,而是让他们在面对困难和挑战时,作出属于自己的回答。
“困难再大,想想湘江血战”

2026年7月,武警全州中队在湘江渡口红色旧址,组织开展强军故事会。图/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从全州县城出发,沿着湘江一路南下,凤凰嘴渡口、脚山铺、屏山渡口等一个个地名,记录着九十多年前那场生死攸关的战斗。
全州是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的重要战场。脚山铺,是湘江战役三大阻击战之一的主战场。凤凰嘴渡口,则是中央红军突破湘江的最后一个主要渡口,也是牺牲红军最多的渡口。
红军血战过的地方,是一种特殊的精神坐标。“用好仪式教育和荣誉激励,是中队一直以来的传统。”武警桂林支队支队长谢新利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走进全州中队营区,最醒目的颜色是“红色”。
营区一侧,依托山体地貌,中队将脚山铺阻击战、界首渡江等湘江战役关键历史场景,以及红军三过全州、三大阻击战等史实镌刻其上。另一侧,25幅画面沿墙展开,呈现红军长征途经桂林的足迹和血战湘江的历程。
但传承,并不容易。
“天天讲红色传承,难道光听就能传承下去吗?”全州中队指导员莫家权多次听到过战士这样的疑问。他回忆,以前上政治教育课,战士们坐在教室里,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,很多时候讲完了就停留在笔记本上,记了但没进心。
为此,全州中队把教育阵地搬到战斗遗址、红色场馆,充分依托全州县内168处红色遗址资源,把历史现场变成教育课堂。与此同时,他们还与湘江战役纪念馆合办“红色讲解员培训班”,先后培养出三十余名红色讲解员。
“战士们最开始把战役当故事听。后来,他们知道了来龙去脉,知道了胜利来之不易,想法自然就开始变了。”莫家权说。
战士赵鑫羊就经历过这样一次成长。
他熟悉湘江战役史料,曾多次代表中队参加红色讲解比赛并拿奖,是战友眼中的“优秀苗子”。2025年的军事考核中,赵鑫羊因训练成绩未达到良好,警士选晋资格出现变数。
“要不然我不留队了,我可能和部队的要求没那么契合。”赵鑫羊找到指导员莫家权,话语中满是失落。
晚上查哨时,莫家权特意找赵鑫羊谈心。
“作为一名优秀讲解员,你真的理解‘困难再大,想想红军长征,想想湘江血战’这句话吗?难道你遇到军事训练短板时,就要转身逃跑吗?”莫家权没有急着安慰他,而是抛出了一系列问题。
那一晚的谈话,让赵鑫羊沉默了很久。从那以后,他把大量时间投入到军事训练上。休息时间,他不再沉浸于手机游戏。晚饭后,他也主动到训练场加练。
最终,赵鑫羊将成绩提升到“良好”,顺利通过警士选晋考验,选择继续留队。
2026年年初,中队开展新兵下队第一课,赵鑫羊担任讲解员。再次讲起湘江故事时,他有了不一样的理解。
“我感觉我不像是在背书了。”看着新兵清澈的眼神,赵鑫羊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,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。
那场艰苦卓绝的战役,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,因为融入了自己亲身经历,而变得更加鲜活。“我要一直讲下去,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教给他们。”赵鑫羊说。
“牺牲不一定是流血”

依托山体地貌,中队将脚山铺阻击战、界首渡江等湘江战役关键历史场景,以及红军三过全州、三大阻击战等史实镌刻其上。受访单位供图
2022年10月,全州县文桥镇突发森林火灾。山火沿着山脊蔓延,火线纵横交错,火场内不时传来树木爆裂的声音。
接到任务后,时任全州中队中队长周嘉锋带领官兵第一时间驰援。
高温和浓烟不断消耗着体力。战士们的作训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脸上、手臂上沾满黑灰。高强度奔跑中,有的战士剧烈呕吐,稍作调整后,又重新投入灭火。
“勇于胜利、勇于突破、勇于牺牲”,湘江战役留下的战斗精神,刻在中队一侧的石墙上。但在和平年代,牺牲并不只是发生在生死瞬间,更多时候,它往往藏在一次次选择之中。
全州地处桂北高寒山区,冬季雨雪冰冻天气频发。2022年2月,全州遭遇持续性强降雪,东山、白宝乡一带山区道路全面结冰。
熟悉山区道路路况的副班长兼驾驶员黄凌志,主动申请上一线担负车辆保障任务。任务开始前,他和中队战友提前进山摸排路线,一一标记结冰隐患、急弯塌方点位。
就在任务开始前一天深夜,黄凌志突然收到噩耗,一手将其抚养长大的爷爷去世了。接到消息后,黄凌志第一时间向中队报告情况,中队长当即批准了事假。
可当他拿着假条找主官签字的时候,无意间在办公室门口听到大队领导在讨论,“抢险路段山高临崖、结冰湿滑,临时换驾驶员时间仓促又不熟路况,安全风险很大”。
黄凌志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假条进退两难。他回到宿舍,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,最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配资杠杆申请电话那头,父亲告诉他,“家里有我们,你放心去完成任务”。
第二天凌晨4点多,黄凌志载着中队官兵进入山区。往返山脚与山顶的道路被积雪覆盖,车辆驶上去,轮胎不断打滑。而他驾驶着车辆,一趟一趟运送物资。
结束物资运输后,黄凌志转身又和十几个战友一起,拿着铁锹和铁镐,投入除冰工作。雨夹雪的天气里,他们一直熬到晚上九点,干到最后衣服鞋子全湿透,手冻得暗红,直到道路基本打通。
“一开始脚只是刺骨的疼,到了后面完全麻木了。一脚踩在地上,就像是踩到泡沫上。”黄凌志回忆说。
返程时,山区升起大雾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一路崎岖下坡,黄凌志只能紧紧握着方向盘,一脚离合一脚刹车,缓慢前行。黄凌志开玩笑说,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踩离合踩到脚抽筋。
“和平年代,牺牲不一定是流血。有时候就是你面临选择时,能不能把自己岗位上的事先扛起来。”黄凌志说。
从“不可能”到“可能”

武警全州中队组织官兵开展极限体能训练。受访单位供图
2025年,列兵刘明松凭借扎实的训练基础,成为支队备战总队比武的种子选手。在3000米跑训练中,他长期徘徊在10分钟左右,成绩始终无法突破。
“当时自己挺想放弃,害怕给中队丢脸。”刘明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迷茫困顿的日子里,湘江战役纪念馆里陈树湘烈士的故事,一直激励着刘明松。
湘江战役中,陈树湘率领红三十四师担任全军总后卫,与十几倍于己的敌人激战数日。弹尽被俘后,拒绝敌人的威逼利诱,壮烈牺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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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想他,再想想自己。搞个体能就想放弃,真的太不应该。”重拾斗志的刘明松,开始拼命补短板。别人休息时,他穿上沙背心加练耐力。膝盖疼了,他就敷上冰袋继续练。训练的间隙,他还会坐在地上反复琢磨动作技巧。
长跑训练中,最后几百米往往是最难熬的阶段,体力逐渐透支,呼吸变得沉重,身体不断发出“停下来”的信号。在最难熬的冲刺阶段,有战友主动跑到他前方,陪着他一起冲向终点。
比武当天,刘明松夺得总队3000米跑课目第三名,成为中队首名在义务兵阶段荣立个人三等功的战士。
连续四年,全州中队在支队勤训轮换中排名靠前。这份成绩靠的是官兵在一次次挑战自我中,把曾经认为“不可能”的目标变成“可能”。
在全州中队,训练场上的突破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。那些曾经被帮助过的人,也会转身成为帮助别人的人。
2025年9月入伍的张鹏飞,是大家眼中的“后进兵”。下队后的第一次体能考核,他的单杠成绩是“0”。训练场上,战友们在单杠上练习动作时,他就一个人站在旁边,低着头,神情不安。
看到茫然不知所措的张鹏飞,武警全州中队二班班长周华健,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。
“我刚到新兵连时,连一个单杠都拉不了。训练场上那么多人看着,自己上去的时候,总觉得特别丢人。”周华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周华健暗下决心,一定要带张鹏飞走出困境。他没说大道理,而是拉着张鹏飞从基础力量训练入手。每天10组高位下拉,感受背部发力;10公斤的杠铃划船,锻炼手臂和背部协同;每天4组低杠仰卧引体,增强背部拉力。
整个训练过程中,周华健从不只是站在旁边看。张鹏飞做10公斤下拉,他就增加到20公斤陪着练。
一周后,张鹏飞第一次完成了两个单杠。那天训练结束,他一路从训练场跑回来,找到周华健,兴奋地拉着他去示范。
“训练中,一个人都不能落下。就像长征路上,战友掉队了,也要想办法把他带上来。”周华健觉得,“一个集体好不好,不看最强的兵有多强,而是看你愿不愿意花时间把最弱的兵拉上来。”
最后一道防线

无论烈日酷暑还是寒风冷夜,中队官兵始终坚守执勤哨位。受访单位供图
每次哨兵上哨时,都会路过“不为胜利者,即为战败者”的警示标语。这是湘江战役期间,用于激励红军不惜牺牲死守阵地的紧急作战电报。
红军将士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,在生死关头突破敌人的封锁线,最终取得胜利。但今天,全州中队的日常,并不总是与冲锋陷阵、紧急救援的重大任务绑定。
作为基层执勤中队,官兵们的日常工作大多是枯燥且重复的。他们只是默默无闻地立在8.5米高的哨位上。
在全州中队,每人每天至少站岗4小时。下哨后,还要担负备勤任务,作为应急力量随时待命。每年只有新兵入队到老兵退伍前后的约三个月时间,中队的执勤压力稍有缓解。
最困的不是身体,而是精神。每天晚上都会有战士被叫醒去站岗,而且每天被叫醒的时间还不一样。对于许多官兵来说,能够安安稳稳睡一个“不被叫醒的大通觉”,就是最幸福的事情。
“我们不守在这里,在押犯人也不会逃跑。”在刚来到中队时,一些年轻战士也曾产生过疑问,这样的日复一日的重复,意义在哪里?
指导员莫家权总会劝他们,“我们站在这里,就代表着最后一道安全防线。”
真正站上哨位、长久值守过后,年轻战士才慢慢读懂这份工作的内核。
“在这片土地上待久了,是有感情的。这里就像我的第二故乡,我就是想把全州守好,不让它受伤害。”二级上士李美忠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李美忠已在中队待了11年。四千多个日夜里,他穿梭在机房、值班室和哨位之间,检查设备、调试线路、排除故障。即使站哨再累,下哨后他仍会逐一检查监控、对讲机和网络设备,确认指示灯正常闪烁才放心离开。好不容易站完夜哨刚睡着,他经常又被叫醒去维修故障设备。
不管是白天、黑夜,只要对讲机一响,李美忠就得奔赴现场。在战友们的眼中,他是“24小时在线的人”。
“基层中队虽然岗位平凡,但依然要履职尽责,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。”李美忠说。
多年来,中队始终把湘江战役精神融入每一名官兵的岗位实践中,先后10次获评先进中队和“四铁”先进单位,4次荣立集体三等功,4次被评为“先进基层党组织”。
全州县看守所干警唐咸军和中队打交道已有12年,一起执行了近百次任务,处置过十数次险情。
每次押解任务出发前,官兵们都会和他一起把流程过一遍。押解人员的身份信息、相关手续,从头到尾逐项核对,从身份确认到路线规划,从途中警戒到交接手续,每一个环节都反复确认,没有一次含糊过。
“哨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股票配资媒体观点,这一点从来没变过。那种认真,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”唐咸军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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